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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国公共卫生人才培养与学科发展的思考
刘晓云 胡 丹  2020-10-15

在慢性病患病率快速上升的同时,各种传染病仍然威胁着人类的健康,从严重急性呼吸综合征(SARS)、埃博拉(Ebola virus)到此次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以下简称新冠肺炎)疫情, 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使人类的身体健康和生命安全面对巨大的挑战,甚至对世界政治和经济带来极大影响。

公共卫生以预防疾病、延长寿命、促进身心健康为使命,是关系到一国或者一个地区人民大众生命健康的公共事业。公共卫生与临床医学有着显著的区别。首先,临床医学的服务对象是患者个体,关注个体患病后如何通过诊断治疗使之康复,而公共卫生主要是通过疾病预防控制(以下简称疾控),达到人们不发病和少发病的目的,其服务对象以人群为主。其次,公共卫生服务不仅需要医学知识,也与很多其他学科相关,比如,法学、管理学、信息科学等。由于学科性质的不同,公共卫生与临床医学在学科发展和人才培养上也存在显著差异。

我国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学科和专业人才培养发展至今,已经初步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公共卫生学科和专业人才培养体系,为国家卫生健康事业输送了大批公共卫生人才。特别是2003SARS疫情以来,我国的公共卫生体系得到了较大发展,国家加大了对公共卫生的投入,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学科也因此得到了一定的发展。党的十九大确立了实施“健康中国”的国家战略,明确了“全民健康”的目标任务,公共卫生成为“健康中国”战略的重要基石。据教育部发布的《2019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2019年,我国共有普通高等学校2688所,培养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本科学生的院校有97所。从招生规模来看,公共卫生专业学生的招生和录取人数逐年递增。此外,国家为了解决基层公共卫生人才缺乏的问题,高职高专院校从2016年开始招收预防医学专科学生。

审视学科和人才培养短板,完善公共卫生人才培养体系

尽管我国公共卫生人才培养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但不可否认,现行的公共卫生人才培养体系难以满足国家和人民对健康和卫生安全的需求。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来势凶猛,影响范围大,也暴露了我国公共卫生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中存在的不足,需要重新审视和定位。

公共卫生教育的定位和目标不清晰,体系尚未完善

一方面,我国的卫生与健康工作方针虽然始终坚持“预防为主”,但是在实际的卫生管理中仍然存在“重医轻防”的现象。相应地,在高等教育人才培养中,公共卫生学科专业地位长期得不到应有的重视和发展。一些综合性大学及医学院的许多学科建设项目、国家重点实验室、人才支持计划中,公共卫生学科常处于边缘化的地位。长此以往,公共卫生专业发展受到严重限制,致使其规模小,师资力量薄弱。

另一方面,公共卫生教育的目标不够清晰。公共卫生教育需围绕公共卫生人才应该具备的核心能力来开展。美国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Johns Hopkins University)公共卫生学院牵头的一项研究报告提出,公共卫生人才应具备六大核心能力,即发现和分析问题的能力,信息获取和交流的能力,政策与项目执行、实施和评价的能力,适应文化的能力,公共卫生基础技能以及经费预算和管理的能力。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近年来积极开展公共卫生教育改革,提出公共卫生专业人才应该具备三方面核心能力,即思想道德与职业信念、核心能力和专业能力。四川大学华西公共卫生学院开展的“公共卫生教育基本要求”研究提出,公共卫生专业人才应具备六个领域的核心能力的基本标准要求。遗憾的是,这些内容大多仍停留在研究层面,尚没有在公共卫生教育界形成统一的共识,更没有在实际的公共卫生教育中贯彻执行。

此外,在教育体系方面,我国的临床医学教育经过多年的探索,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医学教育连续统一体,即院校教育、毕业后教育和继续医学教育,各个阶段分工负责、任务明确,初步构成了临床医学教育标准化、规范化和一体化的人才培养体系。遗憾的是,第一,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教育尚未形成这样完整的体系,其毕业后教育和继续医学教育阶段不完善。第二,公共卫生人才培养在层次和规模上缺乏系统的规划,本科教育、专业学位和科学学位的研究生教育等缺少严格的区分度,在培养目标和培养内容上出现趋同的现象。各级、各类公共卫生人才的培养数量也缺少统一的规划以及与行业需求的协同机制。

公共卫生教育模式和内容无法满足公共卫生事业的需求

其一,我国传统的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教育模式借鉴于前苏联, 重视生物医学模式,专业设置细、学科分类多、知识结构单一,缺乏法学、心理学、管理学、社会学、应急学、人文科学、伦理学等方面的内容,缺少“医”“防”结合的内容。

其二,公共卫生教育缺少对创新性的培养。在传染性疾病和慢性非传染性疾病的双重负担下,随着整合型医疗卫生服务模式的推进,公共卫生服务越来越需要创新性的思维和实践。但目前公共卫生技术创新和基层服务能力尚不能很好地服务于这种转变。我国的公共卫生教育在培养学生扎实的理论知识方面具有明显的优势,但对公共卫生人才的创新性思维培养不足。

其三,公共卫生教育内容缺少对领导力的培养。在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应对中,公共卫生人才队伍暴露出的最大短板是缺乏领导力。公共卫生领导力体现在对疫情形势的分析和把控、系统性提出疫情防控策略、协调医疗卫生专业机构开展防治并重的工作,以及引导社会提高科学认识和防控能力。而在目前的公共卫生教育中,领导力培养的内容十分匮乏。

公共卫生教育实践教学和MPH人才培养有待提高

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学科,人才培养需落实到实践中,要使其毕业后能够“用得上、干得好”。一方面,目前很多高校由于缺乏稳定、标准、联系紧密的实践教学基地,普遍存在“重理论,轻实践”“重科研,轻应用”的现象。另一方面,公共卫生教育的师资力量薄弱。教师学科背景单一,多数为预防医学背景,主要精力用于科研工作,没有机会也缺乏参加实践教学活动的主动性。同时,没有合理的机制支持在疾控一线工作的人员参与到教学工作中去,从而导致学生动手能力差,上岗适应能力不强。

我国自2001年开始培养公共卫生应用型人才,即公共卫生硕士专业学位(MPH)在职研究生。截至2018年,我国共有MPH培养单位79个。近些年MPH人才培养虽取得了显著的进展,但是培养目标不明确、实践教学缺乏实效、课题研究实用性不强、课程设置不尽合理等主要问题仍存在。2018年招收MPH人数不到硕士培养规模的45%MPH人才培养规模和培养水平仍有待提高。

精准定位,补齐短板,加强学科建设和人才培养保障

提高公共卫生专业人才培养及学科建设在高等教育中的定位

公共卫生专业是疾病预防和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保障人民健康的核心专业,是落实“预防为主”和《“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的重要基石和技术支撑。公共卫生教育应突破传统的生物医学模式,牢牢把握保障人民健康和公共卫生安全这一核心和导向,重新精准定位,不断拓宽视野和发展空间,承担国家安全、社会稳定和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的使命。要将公共卫生人才培养纳入国家卫生健康发展规划、人才发展规划、教育发展规划乃至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从国家层面高度重视。相关政府部门和高校要做好顶层设计,从经费投入、硬件建设、教师配备和学科建设等方面给予重视。

加强公共卫生教育体系和课程体系建设

应建设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专业从学校教育、毕业后教育到继续医学教育的阶段分明、有机衔接、目标明确的一体化教育体系。一是以培养专业理论知识、培养创新性和领导力为重要内容。积极发展公共卫生硕士专业和博士专业的研究生培养,培养以“岗位胜任力”为导向的高层次实用型公共卫生人才。二是探索和建立适合我国特点的公共卫生和预防医学规范化培训,优化规范化培训方案,建立标准化的培训基地。三是加强针对公共卫生专业人员的继续医学教育,特别是针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和重大疫情的防控和应急管理。

针对基层卫生防疫力量薄弱,高层次人才难以下到基层的问题,可以考虑利用三年制预防医学专科教育,参照临床医学专科“3+2”,即三年专科、两年本科的做法,探索预防医学“3+2”培养模式,为县及县以下医疗和卫生防疫机构培养适宜的公共卫生人才。

在教育内容和课程体系建设方面,明确公共卫生专业人才的核心能力培养要求。在此基础上,全面梳理目前的公共卫生教育教学内容。首先,提高传染病和公共卫生应急在公共卫生教育教学中的比重。针对开展疫情形势研判和传播规律研究的人才不足,难以满足疫情预测、预警需要的短板,应加强流行病学、卫生统计学等课程的教学,进一步扩大该领域的人才培养;针对开展现场流行病学工作的人才规模不足,应健全和完善公共卫生专业硕士研究生学位培养体系,加强与疾控相关机构合作,为现场流行病学工作提供充分的人才保障;针对实验室检测相关的教学和实践训练不够的情况,应通过增加学时和加强与专业机构合作,增强公共卫生人才开展卫生检测的能力。其次,应对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需要复合型的公共卫生人才来做好疫情防控工作。在公共卫生教育教学中,应加强卫生管理、卫生伦理和法律等人文相关学科以及信息技术、健康大数据等新兴学科的教学内容,使复合型的公共卫生人才具备善于利用大数据发现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再次,加强实践教学,将公共卫生教育教学实践基地向传染病防控和公共卫生应急拓展,提高实践教学的质量和学生解决公共卫生实际问题的能力。考虑到公共卫生专业毕业生就业去向的变化以及公共卫生实践的变化,教学实践基地的建设不应局限于各级疾控中心,还应包括卫生管理机构、综合医院的相关科室、基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卫生与健康相关的企事业单位、健康相关社会组织等。加强疾控机构、医疗机构与大学的合作,吸收疾控和医疗机构具有实践经验的专业人员加入到公共卫生教学中,提高实践教学的效果。

加大政策支持,保障公共卫生人才培养和学科建设

公共卫生与预防医学学科的发展和人才培养离不开国家政策的支持,要强化公共卫生学科地位和作用,引导全社会重视公共卫生学科的发展,吸引优秀青年人才加入公共卫生队伍。政府部门应加强投入,提高公共卫生行业人才和师资队伍待遇,提高岗位吸引力和职业自豪感。高校应对公共卫生专业给予相应政策倾斜,加强公共卫生学科专业的软硬件建设。

加强公共卫生人才教育离不开一支高素质的教师队伍。应借鉴国外先进的公共卫生教学师资队伍建设理念,积极推进复合型师资的培养,鼓励多学科背景的人才进入师资队伍;鼓励青年教师到疾控机构或卫生管理机构进行实践锻炼,加强其实践教学能力和水平;在师资队伍评价体系上,应针对公共卫生师资制定专门的教学、科研和社会服务的综合评价指标体系,引导教师坚持教学、科研与社会服务实践全面发展,鼓励教师提高教学能力。

新冠肺炎疫情为我国的医学人才培养带来若干思考。其中,公共卫生人才作为处置公共卫生事件的前沿工作者而倍受关注。习近平总书记在62日召开的专家学者座谈会上强调,只有构建起强大的公共卫生体系,健全预警响应机制,全面提升防控和救治能力,织密防护网、筑牢筑实隔离墙,才能切实为维护人民健康提供有力保障。疫情下,重新审视公共卫生人才培养短板,探索优化公共卫生人才培养体系建设,保障卫生健康事业,成为亟需思考和解决的问题。

 

作者单位:北京大学中国卫生发展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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