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档案:

　　 李素芝，山东临沂人，1954年4月出生，1970年12月入伍，1976年进藏。现任西藏军区总医院院长、博士生导师，专业技术少将军衔。

　　 进藏28年来，他先后发表学术论文205篇，获得国家、军队和西藏自治区科技成果奖20项，主持参与开展新业务、新技术134项，其中16项创造了世界高原医学领域奇迹，20项属国内首创，34项填补了西藏高原医学的空白。

　　 初见李素芝，你很难一眼分清他是藏族还是汉族。他的脸“很西藏”，红里透着黑，和拉萨街头的藏胞别无二致。

　　 这是高原炽烈的太阳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不知道的，都说我是一个藏族。”李素芝有点得意地跟记者说。然后，又以医生的口吻解释“高原红”的成因：紫外线、代氧能力、红细胞增多……

　　 摘下墨镜，只有眼眶是白的。在西藏军区总医院，和这位少将院长的脸有一比的，就是门口执勤的战士了。

　　 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任院长后，还不愿意把自己束缚在办公室里，带着医疗队足履边防哨所和边远牧区，巡诊里程竟达18万公里。

“西藏是我的第一故乡。”祖籍山东、求学上海的李素芝说。

　　 他的脸“很西藏”，他的心“更西藏”。

28年了，他已经和这片热土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28年了，他在这片热土上书写着自己的人生，平常亦传奇。

　　一

西藏是一个检验人的地方。

1976年12月，22岁的李素芝从第二军医大学申请进藏。那时，他已经是母校附属的长海医院的一名外科医生。

　　一张老照片记录着当年的欢送场面。照片上的他没有特殊的表情，但内心必定涌动着青春的激情。

　　离开霓虹灯下的大上海，为什么？每一个记者都会这样问。

　　李素芝答：“我在学校一直被认为很优秀，不到西藏来，怎么知道自己到底优秀不优秀。”

　　他是要来检验一下自己。

　　从上海到西藏，走了40天，然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岗位——边防线上的一名军医。照例，等待他的是炼狱般的高原反应。后来他明白，对于戍边的军人来说，高原反应只是一道初试题。

　　李素芝很直率。他坦白“不是没有动摇过”，但是“学校和上海市这么隆重地把你送来，回去的话面子往哪儿搁”。

　　如果没有一种信念，面子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在边防一线的日子里，李素芝掂量出了自己的价值和使命。

　　李素芝还清楚地记得刚到边防时的一次手术。一位在施工中头部受重伤的战士命悬一线，而最近的医院在上百公里之外，大雪封山，即使送到，恐怕也凶多吉少。

　　李素芝站出来说：“应该就地实施开颅手术。”

　　开颅？在场所有的人都表示怀疑，甚至说：“凭这里的条件开颅，你不是‘医生’，是‘医死’！”

　　在海拔3500米的高原上开颅，条件又是那样的简陋，当然很冒险。为了战友的生命，他顾不了许多，操起了手术刀……

　　他赢了，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战友赢得了第二次生命。

　　上世纪70年代末，在西藏边防线上，许多军医是从卫生员提拔起来的，像李素芝这样的本科生可谓凤毛麟角，在与死神的较量中，他感悟到作为一名边防军医的神圣。于是，他要在西藏检验自己一辈子。

　　许多年以后，李素芝已经享有“高原一把刀”“雪域神医”的美誉，但只要需要，他总是亲自上手术台。有人劝他：“还是少做点吧，万一失败，影响自己的声誉。”李素芝反问：“声誉比命重要？”

　　二

　　我们无法评估李素芝性格中的哪些方面是在西藏养成的。我们只能猜测，或许是在西藏，人的生命更加脆弱的缘故，激起了一个医生的斗志。经历的生死诀别越多，他越把生命看得比天重，越把自己的使命看得比天高。

　　在军区总医院，人人都知道这样一个小秘密：哪天李素芝的脸色铁青，肯定是手术出了问题或者病人情况不好；哪天情绪比较好，肯定是手术成功或者病人转危为安。这时，请他签字办事的就会络绎不绝。

　　在西藏当兵不是一般的不容易。脸晒成“高原红”只是小事一桩，由于高寒缺氧，许多官兵指甲凹陷、脱发掉发，严重的还有心脏、血管和消化系统疾病。在边防一线待过的李素芝深知其中的艰苦。当内地一些青年“拿青春赌明天”的时候，年轻的边防战士却在用自己的青春捍卫一个国家的尊严和安宁。对于他们，李素芝一直有一种感恩的心理，至少，进了总医院的门，就绝不能亏待他们。

　　日喀则军分区某边防团战士李峰，患慢性骨髓炎，需用大剂量的高价特效药。一位医生从经济上考虑，准备减少药量，改成普通药品。李素芝闻后大怒，随后在医护人员大会上宣布一条铁律：“谁停战士的药，我就停谁的职。”

　　每年新兵进藏，因为高山病反应严重，连总院的妇产科都住满了。有一次演习，刚到集结地，就有战士被高山病放倒，李素芝一方面心疼战士，一方面忧心“仗怎么打”。他在总院成立了药物研究所，研制出“高原康”等一系列预防高山病的新药。如今，驻藏部队连续10年没有一名官兵因高山病死亡。

　　没有一颗仁爱之心，当不好医生；没有精湛的医术，爱心也是空无一物。自从在边防线上做了那次冒险的手术之后，李素芝躺在哨所的土坯房里暗下决心：要把高原医学上的一个个不可能变成可能。

　　卓玛之死一直让李素芝难以释怀。每每想起卓玛的眼睛，他就无法让自己懈怠片刻。卓玛是他从边防一线来到总院工作后主管的第一位病人。18岁的花季少女却死于先天性心脏病。

　　一位外国专家曾断言：在海拔3500米以上的高原地区不能做体外循环心脏手术。

李素芝的性格有点不信邪。每每遇到风险大的手术，他总会撂下这句话：“我是院长，我承担。”

2000年11月10日，李素芝的手术刀划破了这个禁区。西藏军区总医院成功实施高原第一例浅低温不停跳心脏手术，海拔3700米。

李素芝淡淡地说：“西藏是先天性心脏病高发区，不破这个难题，怎么也说不过去。”

　　然而，又有谁知道，为了这一天，他整整搞了20年动物实验，失败记录就达160次……

2004年2月1日，军区总医院又成功实施了西藏首例活体供肾肾移植手术。

　　与此同时，李素芝的手术刀在社会上越传越神奇，似乎是天赋灵犀。

三

　　在西藏，李素芝是名人，明星级的。

　　拉萨“的哥”问记者：“少将军医，你听说过几个？”

　　在大昭寺，管后勤的喇嘛听说是来采访李素芝的，马上把我们请进大厨房喝奶茶。

“你们沾了李院长的光了。”陪同的宣传干事说。

　　名人光环背后的李素芝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面对面采访的时间很有限，我们不得不去寻求第三只眼睛。

　　关于李素芝的故事很多，每个人眼里都有一个不同的“李素芝”，有些说法看起来还“矛盾”着，然而，这样似乎更接近真实。至少，让我们看到了人物的不同侧面。

　　有人说李素芝宽厚，有人则说他很严厉——

“有位地方小伙，额头划了一条口子，这样的小手术也点名要李院长做，理由是‘没女朋友，别人做万一留下伤疤怎么办’，他还真答应了。”

“凡是给男病人导尿之类的事，他总是自己干，当医生的时候就这样，这让女护士都很感激。”

“他也有翻脸不认人的时候。一名护士因违规操作损坏了一台离心机，李素芝硬生生让她赔了6000元维修费，谁说情都不行。”

“跟着他干活累死人，你稍微有点懈怠，他总会出现在你背后，有时真盼着他多休点假。”

　　 有人说李素芝讲原则，有人则说见了人才他就没原则了——

“有人建议他给一位领导的保健医生提前晋级，李素芝硬是顶着不办，真有他的。”

“遇到人才，他的防线就软了，当宝贝一样，能答应的就答应，许多人都是被他‘感动’来的。”

“院里有个‘土政策’：凡硕士以上毕业或副主任医师以上职称者，同院领导一样享受一套住房、一部电话、中灶就餐待遇，我们老同志一开始真想不通。”

　　 有人说李素芝有经济头脑，有人说他不算经济账——

“老李这人就爱算政治账，总院在免费心脏手术和免费医疗证上花了不少钱，负担很重，但谁也拗不过他。”

“他这人其实很有市场脑瓜的，口碑就是品牌嘛，总院人称‘西藏的301’，许多患者慕名而来，在竞争中明显处于优势。”

“拉萨街头有我们院的免费接诊班车，既是流动广告也吸引了很多患者。”

　　 关于李素芝，还有更多的“民间语文”——

“他这人是个工作狂，精力特旺盛，就是不会过日子，家弄得跟宿舍一样。”

“他这人可会化缘了，跟内地医院要二手设备，嘴巴甜得很。”

“在总院，写假条必须用废纸，否则，老李肯定给你打回来。”

“什么事都别想蒙他，总院有多少个老鼠洞，他都知道。”……

　　 四

　　 进藏28年，谁听了都会肃然起敬。

　　 李素芝却看得很平常，他总爱提及孔繁森的一句话：“不能说，到了西藏，躺着也是贡献。”

　　 他们是山东老乡，认识却很偶然。时任拉萨市副市长的孔繁森去总院看望一位住院的干部，两人算是见了面。因为乡谊，此后就有一些来往。李素芝还为孔繁森收养的一位孤儿做过手术。“他很善良。”李素芝这样评价自己的老乡。巧合的是，拉萨市郊娘热乡一位少年也这样评价李素芝。几年前，李素芝为他做过免费心脏手术。“孔繁森住的是两层楼，每次去他家，总有一些乞丐和流浪儿在一楼吃饭，我们只能在二楼交谈。”这是李素芝的亲历。去阿里任职前，孔繁森和李素芝有一次深谈。孔繁森说：“西藏很苦，但不能白苦，既然来了，就要为西藏人民谋点福。”孔繁森和李素芝是纯然的君子之交，但彼此的印象是深刻的。李素芝说：“和他相识以后，我领悟到很多东西。”28年的奉献和付出是个重量级的砝码，李素芝却总是感到西藏回馈给他的更多，他说：“只要还能动，就一直在西藏干下去。”

　　 当年志愿进藏时，许多同学说他“傻”，在他当上院长、博导、将军之后，李素芝笑称“说他傻的人少了”。

　　 但那身将军服，李素芝穿得并不多，除了非穿不可的正式场合，他还是爱穿便服。按他的说法，穿着将军服，总觉得离别人远。

“最快乐的还是在手术台前。”李素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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