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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孕妇坠楼事件”相关责任的未竟之问
本刊特约评论员/潘多拉  2017-12-18

831日,孕妇马某某在陕西省榆林市第一医院绥德院区妇产科二病区坠楼身亡。910日,榆林市卫生计生局发布调查通报,认为医院对孕妇的检查结果符合自然分娩规律指征,医院履行了常规告知、家属签字同意的相关手续;但医院对孕妇的人文关怀和周到服务不够,管理上存在一定的疏漏,包括未能落实紧急情况下的人员调配制度,医护人员对孕妇观察不够细致等。目前,榆林一院绥德院区主要负责人和妇产科主任已被停职,院方和马某某家属方达成了赔偿协议。

对于产妇坠楼的原因,近一段时间里,产妇家属和医院各执一词,争执不下,引发了社会的持续关注。医院曾发表声明称,孕妇马某某临产前疼痛难忍,请求家属同意医生给自己做剖腹产手术,院方也先后三次建议剖腹产均被家属拒绝,最后马某某跳楼自杀。沉重的悲剧令人唏嘘不已,而家属拒不同意做剖腹产,医院坚持执行“必须征得患者和家属同意才能做手术”的规定,作为可能导致悲剧发生的原因之一,也让人扼腕叹息。

目前,当地卫生行政部门已对相关人员做出停职处理,公开指出医院在管理上存在的疏漏。但对这起事件中医院应尽职责及相关责任,还需要进行客观理性的分析探究。

孕妇需要采取紧急手术,医院方面因未能征得孕妇家属同意而拒绝或耽误了手术,导致孕妇身体严重受损甚至死亡的不幸后果,类似的悲剧此前也有发生。最典型的案例是,20071121日,怀孕9个多月的孕妇李某出现呼吸困难,由男友肖某军送到北京某医院治疗,医院建议做剖宫产手术,但肖某军拒绝在手术单上签字,导致手术未能进行,李某和腹中的孩子双双身亡。“肖某军事件”中,院方未能及时为孕妇李某做手术,与“榆林孕妇坠楼事件”中院方拒绝给马某某做剖腹产手术的理由如出一辙,都是未能征得孕妇家属的同意。

榆林一院95日发布的《声明》表示:产妇签署了《授权书》,授权其丈夫全权负责签署一切相关文书,在她本人未撤回授权且未出现危及生命的紧急情况(产程记录产妇血压、胎心正常)时,未获得被授权人同意,医院无权改变生产方式。这段表述清晰无误地表明,在马某某跳楼事件发生近一周后,医院方面仍坚持认为,当时若要为马某某做剖腹产手术,必须征得马某某本人及其家属的同意;而由于马某某之前授权其丈夫全权负责签署相关文书,当时马某某虽然要求剖腹产,但医院未获得被授权人(马某某丈夫)的同意,仍无权为马某某做剖腹产手术。

医院的意见涉及两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其一,当时如果要为马某某做剖腹产手术,真的必须征得马某某本人及其家属的同意吗?医院方面的依据是我国《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第三十三条规定,医疗机构施行手术、特殊检查或者特殊治疗时,必须征得患者同意,并应当取得其家属或者关系人同意并签字;无法取得患者意见时,应当取得家属或者关系人同意并签字。然而,就在《医疗机构管理条例》的同一条规定中,还有这样一条“但书”——无法取得患者意见又无家属或者关系人在场,或者遇到其他特殊情况时,经治医师应当提出医疗处置方案,在取得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被授权负责人员的批准后实施。

具体分析当时的情况,孕妇马某某要求改变进行自然分娩的选择,请求医生为其做剖腹产手术,而其家属不同意,这不符合“但书”前面规定的两种情况,也不属于“无法取得患者意见又无家属或者关系人在场”,而应当视为“遇到其他特殊情况”。这个时候,医生应当根据具体情况做出科学判断,提出正确的医疗处置方案,在取得医疗机构负责人或者被授权负责人员的批准后实施。然而遗憾的是,医院方面并未按规定及时进行妥当处置。

其二,退一步说,即便更改诊疗方案必须征得患者及其家属的同意,医院的判断和处置是否就没有问题呢?虽然马某某之前授权其丈夫签署一切相关文书,但当时马某某明确请求医生给自己做剖腹产手术,就意味着她已经解除了对其丈夫的授权,医院此时就可以给她做剖腹产手术,而无需等她“撤回授权”或“获得被授权人同意”。根据《合同法》,委托授权可以随时解除,委托合同的解除权是当事人特别享有的专属权利,这种权利与委托合同同时生成,只要委托合同成立,委托合同的解除权就已经产生,且委托合同的解除无需征得另一方的同意。

对“榆林孕妇坠楼事件”中相关责任作进一步梳理,不是要继续纠结于“目前处理是否太轻”“还应当严肃处理哪些人”之类问题,而是希望认真汲取此类事件的惨痛教训,最大限度避免悲剧重演。

 

作者系《北京青年报》评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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