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记者 姚 魁
行医50多年,神经外科专家马廉亭获得的各种奖项可以列出很长一串。
记者与他的第一次见面,也与他获奖有关。那是在2007年11月16日举行的第四届“中国医师奖”的颁奖典礼上。
在他身上凝聚着刚毅的军人气质和学者的儒雅谦和。尽管年逾七旬,他依旧保持着极高的工作激情。每天都把日程排得满满的,查房、会诊、授课……
“我停不下来,也不想停,生活在这种状态下,我很知足,也很幸福。”马廉亭爽朗一笑。
“我一生的梦想就是当个好医生。” 从小就对医生有职业的神圣感,让穿上白大褂后的马廉亭一直保持着对医学领域的新鲜感和探索欲。
“如果自己能为后人留下一份事业、一种精神,那才会让我感到真正的富有和欣慰。”马廉亭感慨道。
钟情神经外科
1962年,马廉亭从河南医学院毕业后被分配到原武汉军区总医院(1985年后称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工作,当了一名军医。
在这里,他先后在普外、胸外、骨外、泌尿外科轮转。勤学好问的马廉亭到哪儿都是好人缘。
直到1965年,他才真正接触了在国内兴起不久的神经外科。一年后,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各地武斗事件频发,医院急诊很多,而且是各种外伤,这让年轻的神经外科医生马廉亭不断经历着考验。
“既然搞这个专业,就一心一意想搞好。不久,我去了武汉同济医院进修。5个月里,我一天到晚呆在病房,晚上也睡在病房,期间参加了150台手术。不管是不是我的患者,只要有手术,我都要到手术室去看。不动手,帮忙也行,搬个凳子啊,输个血啊。我在手术室里和麻醉医生、护士的关系也都很好。”热情的马廉亭不仅把技术学到手,还交了不少朋友。
没过几年,他就成了原武汉军区总医院出色的神经外科医生。上世纪70年代,神经外科的医生很缺,在部队领导的支持下,马廉亭开始为部队的基层医院办颅脑损伤培训班。“每期10人左右。一共办了有七八期,每期大概有半年。”
当时条件艰苦,马廉亭一边负责编教材,一边负责刻钢板,一边负责印刷,很多事情都靠他一个人。
当年参加培训班的很多医生后来都成了当地神经外科的骨干。这些人难忘这段学习岁月,对马廉亭更是心怀感激。旁人提起这些,马廉亭只是这样说,“教学相长,培养别人也提高了自己。”
上世纪80年代前后, 面对复杂性脑血管疾病,许多患者因施行开颅手术治疗,痛苦大,危险性高,治疗周期长。已经在神经外科领域学有所成的马廉亭于是萌生了探索新方法的念头。
1983年秋,一个患者颅内假性动脉瘤大出血,传统的开颅术已不能解决问题,救治的希望非常渺茫。此时,马廉亭果断决定采用介入神经放射新技术进行救治。他和同事们一起,通过导管把栓塞材料送入假性动脉瘤内,将其栓塞止血。这一方法成功地挽救了患者的生命。在我国医学界,马廉亭被看作是神经外科血管内介入治疗的奠基人之一。
之后,他又不断摸索,反复实践,用这种技术成功地救治了不少危重血管病患者。在国际上首先提出“定向旋转”插管法,大大提高了介入治疗的成功率。1985年,他在《中华外科杂志》发表了国内第一篇关于将这一技术在神经外科应用的论文。
在突破复杂脑血管病诊治难题的同时,马廉亭为了减轻患者经济负担,又对导管材料进行研究。马廉亭和同事们要打破国际垄断和技术封锁,研制出成本低、安全耐用、无副作用的栓塞材料!
4年后,他们终于使一种可脱性球囊充填剂成为优于国际同类产品的最理想的栓塞材料。
一段难忘的法国之旅
1988年秋,马廉亭接受国际介入神经放射学会主席吕克·皮卡尔教授的邀请来到在国际神经放射领域享有盛誉的圣儒廉医院进修微导管技术。
进修期间,知道机会来之不易,马廉亭即使生病,也不放过任何一次手术的机会。
也许是有意考验他的实力,到了法国不久,医院的皮卡尔教授特意将一个高难度的手术交给他。手术进行了将近6个小时,皮卡尔教授站在他身边,不动声色,一言不发。
当手术很顺利地完成时,马廉亭得到了皮卡尔教授的赞赏。之后,马廉亭被视为教授的得力助手。
原本这所医院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进修生不能单独做手术,更不能带学生。马廉亭用自己的实力打破了这个规矩,他不仅可以单独完成手术,还可光明正大地带教学生。
为期400天的进修,他还利用业余时间,翻译整理了20万字的临床笔记和科技新资料,撰写了30余万字的书稿。在导师的指导下,他提出解决脑血管畸形问题的一些新理论;攻克了3个微导管最新技术难题;完成了皮卡尔教授布置的所有研究课题,被法国神经放射学会破例接纳为国际会员。
1989年12月,马廉亭按期回国。
回国前的准备工作可谓煞费苦心。为了把钱省下来买医疗用品,马廉亭日子过得很节俭。每台手术做完后,他会主动留下打扫卫生。手术室的护士长也被他感动,常常为他留下未用过的材料,并消毒好。
就这样,马廉亭回国的行李渐渐重了起来。
在巴黎机场,由于行李超重,机场工作人员让他将行李重量减半。为了能带回急需的医疗用品和资料,马廉亭打开箱子,毫不犹豫地把衣物一件件舍弃掉,最后仅剩下生活必需品。然而一卷卷微导管和资料,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回皮箱里。
他带给家人的礼物,只有一座10厘米的埃菲尔铁塔模型和两盒巴黎的巧克力。家人都很奇怪:他的皮箱装得鼓鼓的、拎起来沉甸甸的,而打开行李,把“宝贝”拿出来后,箱子空空如也。
几天后,他将这些微导管等医疗用品和资料全部无偿地捐赠给了医院。
爱管“闲事”的名医
回国后,在医院,他和同事们一起,更加广泛地开展运用微导管治疗复杂性脑血管病的攻关和实践。
上世纪90年代初,马廉亭已经在国内神经外科领域颇有名气,在他所在的广州军区武汉总医院更是受人敬重。
在患者眼里,马廉亭没有一点架子。无论在办公室、家里,还是在马路上,遇到求诊的患者,他都来者不拒。他说自己最不堪忍受的痛苦,就是看着眼含渴望的患者抱憾离去。
由于他名气大,为人正派,敢于直言,所以医院的职工有了什么难处都爱找他帮忙。
马廉亭身边的人告诉记者,马廉亭还当过一回“编外常委”。
那段时间,医院住房是“僧多粥少”,团以下干部大都住在“筒子楼” 里,洗菜洗澡上卫生间还要排队,因为房子问题,有的研究生分到医院好几年连对象也不敢谈。恰在此时,一个小道消息不胫而走:一名领导私下里给一名已调走的干部分了住房。一心等待分房的医院职工对此意见很大。“局外人”马廉亭得知此事后,建议医院成立分房委员会,而且自告奋勇当委员。他不怕得罪人,多次在分房会议上“放炮”,使分房工作得以公正顺利进行。人们为此给他封了一个头衔:“编外常委”。
但群众的信任也给马廉亭带来了许多“麻烦”。这件事后,大家伙遇到困难或不平的事都爱找他去调解。马廉亭一边要搞科研,一边又要为这些杂七杂八的事跑跑颠颠。年底一算账,好事办了不少,却影响了科研成果的产出。
“马廉亭现象”引起了医院领导班子的反思,渐渐地,在分房 、提升、福利等群众普遍关心的问题上,院领导越来越积极主动为群众排忧解难,力求做到办事公平公正。马廉亭也主动辞去了“分房委员会委员”的头衔,将精力一心倾注到医疗和科研上。
近十年来,马廉亭和同事们经过艰苦努力,在血管内神经外科治疗技术和栓塞材料研制等方面先后取得5项具有国际水平的创新成果:
——首创应用弹簧进行血管内治疗,在全国首次成功地抢救了外伤性颈内动脉假性动脉瘤大出血患者;
——首创“定向旋转”插管法,大大提高了插管成功率;
——首创球囊暂时阻断动脉腔内血流辅助抢救邻近躯干大血管损伤新方法,重建血管,减少术中出血,增加了安全性,相继抢救20余例危重大血管损伤患者,全部成功;
——首创上矢状窦中后段栓塞治疗硬脑膜动静脉瘘,突破了这一疾病的治疗禁区,从而解决了颈内动脉向海绵窦的供血这一无法经动脉栓塞的难题;
——首创治疗硬脑膜动静脉瘘新途径,在国内首次成功地完成横窦孤立术。
这些突破性进展,大大丰富和拓宽了神经外科治疗复杂血管病的领域,使一些无法施救的患者从绝境中走出来。
回眸自己走过的岁月,马廉亭说,“当一个好医生”的梦想时刻鞭策着他去追求进步。
“我认为要想当一个好医生,在品格上至少要具备三种精神:治病救人的人道精神、求实求是的科学精神、甘为人梯的奉献精神。”
为了培养更多的好医生,这些年,马廉亭四处讲学布道。“除了西藏和台湾,我都去了,推广技术,培训人才。”
不难看出,马廉亭依旧行进在实现梦想的旅途上。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