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特约评论员 潘多拉
上个月一帮朋友聚会,其中有两位医生,便和他们聊到了当前的医患关系,聊到了社会上一些人对医生和医院的不信任情绪。我谈了自己的一点浅见,不想竟让两位医生很感动,说我作为非医界中人,难得对医患者关系有如此公道的看法。
我的看法其实卑之无甚高论,不过是说,普通患者、普通老百姓应当对医生和医院有起码的信任。对医生和医院缺乏信任,最极端的例子,大概要数去年11月发生在北京的“一尸两命”事件——怀孕9个月的李丽云呼吸困难,被同居男友肖志军送到医院治疗,因李丽云病情严重,医院建议做剖宫产手术,但肖始终拒绝在手术单上签字,导致手术无法进行,李丽云和腹中的孩子双双身亡。
关于这一事件,尚有其他多方面的问题需要研究和解决,包括医院和卫生管理部门也需要进行深入的反思。这里只说肖志军拒绝签字的理由之一——认为医生让他签字同意给李丽云做手术,不是为了救人,而是要置李丽云母子于死地。按照肖的说法,李丽云只是感冒了,医院却非要给她做手术,所以铁定就是要害她。可是,如果真像肖认定的那样,医院是要杀人害命,那么,即便医院只是给李治感冒,他们也完全可以害她,干嘛费那么多周折呢?可见自始至终,由于对医生和医院缺乏基本的信任,肖志军始终未能走出他内心深处致命的逻辑矛盾。
我们还聊到了去年早些时候的“茶水发炎”事件。与肖志军对医生和医院的严重非理性的不信任相比,在“茶水发炎”事件中,一些新闻记者对医生和医院的不信任,则似乎要理性得多。然而,或许正因为这种理性建立在高度不信任的前提之上,“理性”最终也被打了折扣。当时,有媒体记者以患者名义,将茶水作为尿验样本送到多家医院检测,多次检查结果显示“患者有炎症”。于是舆论哗然,人们纷纷谴责医生和医院“把茶水诊断成发炎,把好人当成病人”,是典型的无中生有、见利忘义。稍后,卫生部门组织调查后证实,医院的尿检仪器没有设置鉴定样本是否为尿液的程序,只要茶水中含有和尿液中可能检出的物质相同或类似物质,仪器就会自动辨别生成结果,所以“茶水发炎”并非医院无中生有的结果。但是,面对卫生部门的澄清,少数媒体和记者仍不反思“茶水发炎”事件反映出的新闻伦理问题(如“陷阱取证”),而是坚持认为,无论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医院从茶水中检验出炎症,都反映了医院诊疗和检测结果的不可靠,甚至反映了医院存在着“把好人当成病人”、“把处女当成孕妇”的危险倾向。
我的看法是,对医生和医院不是不可以怀疑,但不能是这么个怀疑法。你批评医生和医院用“虚假”的检测结果欺骗患者(如前所述,从专业技术的角度讲,这个结果其实是真实的),但你为何又要用虚假的尿液去欺骗尿检仪器——其实也是欺骗医生和医院呢?更何况,医院的尿检仪器之所以没有设置鉴定样本是否为尿液的程序(否则就不会误将茶水当尿液),正是因为医院相信没有人会拿着茶水或其他东西来冒充尿液,这说明医院对患者怀有基本的信任。既然医院可以相信患者,患者为何不能也相信医院呢?
瑞典政治学家罗斯坦(Rothstein)的研究表明,在很多场合下,非民主制度将比民主制度更富有成效,如科层制、专家制、利益集团制等,其中,那些有着较清楚的以证据为基础的专业知识的领域,应当主要采用专家决策制。医疗卫生就是这样的专业领域,医生就是专家,在患者与医生的关系中,民主决策应当让位于专家决策,患者应当相信并听从于医生。说得更直白一点,对患者及其家属而言,如果你不是医疗专家,你最好的办法就是相信医生。
我还想起了俄国作家契科夫的一篇小说《花匠头目的故事》:一个小城里住着一位医术高超、道德高尚的医师,“就连强盗和疯子都对他抱有好感”,不想有一天他被人杀死在峡谷里。凶手很快被抓获,但是人们怎么也无法相信,竟然会有人卑鄙到去杀害医师的地步,最后法官似乎神志失常了,宣布凶手无罪释放:“我不能设想,世界上居然有人敢于杀害我们的朋友和医师!人不能堕落得这么深!”针对小城里人们的这种对他人(哪怕已经被证明是凶手)的绝对信任,小说结尾写道:“这种信心会在我们心中培养宽宏大量的感情,永远促使我们热爱和尊敬每个人。”
我想,我们也许做不到无条件地相信他人“不能堕落得这么深”,但是,在正常情况下,我们应当也能够对医生和医院多一些信任,多一些宽宏大量的感情。如果双方缺乏基本的信任和感情,医患关系将难有根本的改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