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本刊记者   姚  魁   本刊实习记者   高  阳

历朝历代都面对“守古”与“维新”的现实问题。近年来，对中医药“守古”与“维新”的种种争论一直不曾停歇。

陈可冀院士学西医出身，做了半个多世纪的中西医结合工作，被公认为中西医结合事业的开拓者。对中医药现代化这一问题，他的思考折射出理性与情性的交融。

在继承发展中医药学术中，陈可冀提倡多元化的模式，认为不必强求对某一模式的绝对共识，应追求多元化与民族性的和谐。

中医和西医走到一起是必然的

《中国卫生人才》：先学西医，然后开始系统学习中医，对此有什么感触吗？

陈可冀：那时就是服从组织分配。对中医的了解还非常肤浅，我就觉得自己很空，需要往里头装东西，所以很认真地学习。我很幸运，跟好几位学验俱丰、“才高八斗”的名中医学习。

《中国卫生人才》：当时您是一个西医，相信中医吗？

陈可冀：无所谓信不信，因为最初并不了解。

《中国卫生人才》：在毛主席提出“派好的西医学习中医”之前，中医和西医这两个门类基本上没有发生交叉？

陈可冀：从上世纪50年代中期开始，也就是我们这批西医学中医以后，才比较正式地把西医和中医的知识进行优势互补。我们看病的时候叫病证结合。既有西医的病的诊断，又有中医的辨证，这种诊断是比较全面的。既体现了西医的优点，又体现了中医的优点，较全面。

《中国卫生人才》：西医和中医还是很不同的，学西医出身的去学中医，您觉得矛盾吗？

陈可冀：当然，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系。但是任何医学面对的都是病人，到最后必然有一个共同点。比如说血压高，那就必须要降低过高的血压，还要解决病人常有的头痛头晕等问题，中西医结合，对病人很有利。所以，既有中医又有西医，这是中国的国情，是中国特有的，而中医和西医要走到一起更是必然的，因为都要为病人服务。另外，任何学科发展和进步，通常都是跨学科交叉发展，任何学科发展都要吸取其他学科的长处。

《中国卫生人才》：您是如何评价中医和西医的呢？

陈可冀：我比较诚心，也看到中医的缺点，但更看重中医的优点，这样我跟中医团结得比较好。人也这样，人无完人，尽看他的缺点怎么行呢？要有宽容的心态，对待中医应该这样。西医也不是面面俱到，什么都好，比如整体观念就好像比中医差那么一些。我是比较客观地来看这个问题。

这也是在临床实践中，我不断感受到的。很多病人看中医，是因为西医治不了，或无法治。就像当年郭沫若胃肠不好，久治不愈，而经中医调理效果很好，这样就更增强了我们的信念。

中医要从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化

《中国卫生人才》：中西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因此有人认为，中西医结合不容易成功？

陈可冀：中西医结合要搞好的话，必须中医知识要高，西医知识也要高，才会有一个结合比较好的成果出来。所以，现在中医和西医都要发展，在中西医发展的基础上结合，那样的成果就比较大。但前提是现代医学科学水平要高，中医要跟上时代步伐，也要科学地发展。

《中国卫生人才》：您的观点跟一些纯中医的有些矛盾，他们不赞成这样做。

陈可冀：中医药要发展，不是一天两天能完成的，需要几代人来完成，所以应该有一部分人成为中医学家。但是纯中医要走向世界很难，因为不但外国西医听不懂，中国的西医也听不懂。我们现在的看法是，中医要从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转化。韩启德院士关于中西医结合讲了四点，我认为讲得很务实。中西医结合是中国特有的，这是第一条。第二条是中西医结合是必然的。第三，中西医结合能够丰富现代医学，是现代医学的突破点。因为现在很多病西医也没办法，中医也没办法，互补才可以。第四条，中西医结合是很复杂的，需要有一个渐进的过程。所以有一种误解认为中西医结合是“中医西化”，这不对。我们要与时俱进，不要把自己圈得太死了，要开放。纯中医可以，有一部分确实要培养成为水平很高的纯中医，不要丢掉，民间技术也有好的。但中西医必须互补，不要对立起来。中西医坐在一条船上，要手牵手，一起向前走。毛泽东主席在第一届全国卫生工作会议上就提出，团结中西医，预防为主嘛。

政策很正确，但是我们执行的力度还不够

《中国卫生人才》：中西医结合已经走了50多年，您的最大感受是什么？

陈可冀：中西医结合是正确的，是从病人利益出发的，是能对全世界医学科学做出贡献的。我国政府和毛泽东主席提出的这个政策很正确，但是我们执行的力度还不够。号召西医学中医没有坚持下来，中西医结合的尝试还不够，人才的培养也不够，所以现在较高层次的中西医结合人才断层了。我国13亿人口，需要一大批中西医结合的人才。

培养中西医结合人才，我的意见有两种：一种“西学中”，一种“中学西”，都可以，但我希望能有更多的西医来学中医。西医的功底比较好的人，他只要花一点力量就有可能把中医研究出成果来，这不很好吗？比如我认识的北京协和医院的一些教授，他中医学得并不一定非常系统，但他的西医很好，也能在中西医结合方面出成果。

我的学生有西医院校毕业的，也有中医院校毕业的。西医院校毕业的学生动手能力比较强，我就要他补中医的知识；中医院校毕业的学生中医整体思维能力比较强，我就要他在实践中练动手。

随着时代发展，任何学科都要现代化，中医也不例外

《中国卫生人才》：在学术界，一直有关于中医现代化的辩论。对此，您有什么建议和思考？

陈可冀：我不太主张这种辩论，关键是做事，求发展。现在机遇十分好，国际也很关注，政府也加强了支持力度。机遇很好，发展机遇是公平的。那么你就要干活了，不要在这里空谈，不要说我对你不对，只要你做研究，出成果，那就是好的，发展是硬道理。有些人就是不赞成中医现代化，上书中央，说中医现代化以及中西医结合就是消灭中医，这很片面。毛泽东当年说发展科学和文化，要“古为今用，洋为中用”，你得要推陈出新呀！

有人辩论中医现代化就把中医“化”没了，那什么是对的？我们中国的很多事就是吃亏在这一点，空讨论。中药的国际市场份额，日本和韩国占80%以上，为什么？人家二三十年前就把中药做成颗粒剂，很方便使用。所谓“黑乎乎”的汤药完全可以照样辨证应用，疗效也很好，但同时还应积极发展新剂型，方便大众，例如出差或旅游时就很方便用，当然是疗效第一啦！中医界同道热爱中医可以理解，但行业情绪似不宜太强，要提倡宽容与和谐，与各门类专业要和睦相处，互相学习，共谋发展。

随着时代发展，任何学科都要现代化，中医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