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刊记者 孙 馨 

中医药人才的培养，是中医界长期以来一直论争的焦点。一些人认为中医教育50年并没有培养出真正意义的纯中医，中医院校应该尝试采取“师带徒”的教育模式；一些人认为中医学毕业生已无就业市场。带着诸多问题，记者近日采访了北京中医药大学教学管理处处长翟双庆。翟双庆教授从教学管理者的角度，就中医药人才培养焦点论争谈了他的想法。

论争一  院校能否培养出真正的中医师

《中国卫生人才》：有人认为中医教育这么多年来没有培养出真正意义上的中医师，对此您怎样看？

★“院校教育50年，培养了一大批中医药骨干”

翟双庆：“真正的中医”、“纯中医”这些说法，在当前呼声很高。主要是指通过恢复师带徒的传统学习方法，加大中医学内容的传授，维持学习者的中医单纯性，以培养出像古代张仲景、华佗式的名中医。

我国的中医药教育，从古代开始便主要是师承或家传式教育。历史上，也出现过院校教育，但是规模非常小。就中医药培养的传统来讲，主阵地还是师承教育。

建国后，1956年，我国仿照前苏联模式，在北京、上海、广州、成都建立了4所中医学院，开创了现代高等中医药教育的新纪元。

时至今日，现代高等中医药教育已经走过了半个世纪的征程。共培养了20余万人，高等中医药教育体系已初具规模，日趋完善，逐步形成了多形式、多层次、多专业的教育体系；实现了由传统教育方式向现代化教育方式的转变；中医药院校成为培养中医药人才的主要渠道，涌现出一大批业务骨干和学科带头人，使得中医药人才储备充足，推动了中医药事业的全面发展；也构建了中国与国际之间的桥梁和纽带，让世界认识了中国。王永炎、石学敏、张伯礼等耳熟能详的院士专家，就是中医药高等教育的杰作，也是当代名中医的代表。因此，可以肯定地说，院校教育的功用不可否认。

但也应看到，中医药高等教育创办之初设立的中医专业，培养目标是系统掌握中医学理论和医疗技术，并具有西医学一般知识的中医师。因此在当时的教学计划中便包含一定的西医内容。

★“神老中医没培养出来，也是事实”

翟双庆：当前确实也存在一些呼声，说传统中医的特色有些淡漠。以前我们常说的那种特别“神”的老中医，院校并没有培养出来，比如的确找不到张仲景、华佗这样的人物，这也是事实。但这个问题应当客观全面来看。张仲景、华佗时代，受当时条件限制，只能靠“四诊”来看病，我相信，如果他们生在现在，也不会拒绝用CT等做检查。当时的时代造就了当时的名医，而现在这一时代，也造就了现代的一大批名医。这一点是不能否认的。

中国古代，中医培养人才都是采取民间师傅带徒弟的方式。徒弟在师傅身边，跟随师傅看病，接触各式各样的患者，目睹师傅诊病和开方的全过程。再学习如《药性赋》、《汤头歌诀》、《医学三字经》之类的中医入门书，师傅接着传授些中医经典，如《内经》、《伤寒》、《金匮》之类的书籍。最后，师傅根据徒弟的学习成绩和处理病人的能力，决定是否“出徒”，或随老师一道行医或独立开业从医。

这种比较典型的“师带徒”传统教育方式，其特点是，学生对疾病先有了感性认识，在此基础上再学习理论，促使学生从感性认识进入理性认识，理论与临床紧密结合。这种认识过程是扎实的，合乎认知进程科学要求，多年来代代相传。

这种教育方式虽然很古老，但它适应中医本身的特点——有一个庞大的学术体系，概念深奥而不够明晰，临床思维非常生动活跃而不够规范，同时也符合从感性到理性的认识过程，又在实践中检验和推动认识的深化要求。但同时它也存在着规模小、系统性差、标准不统一、知识面单一不利于学术交流、培养周期过长等缺陷。我国现行的中医教育模式很大程度上是参考了西医院校的模式，其课程设置及编排也都参照西医。在学习过程中，学生首先学到中医的理论知识，却缺乏实践过程中的感性认识，便很不容易真正领会中医学各个问题的深刻含义。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学生非常刻苦用功，熟读了各科教材，也很难理解中医学的深义。因此，怎样吸收传统教育“师带徒”的精华，与现实情况更好结合，值得我们进一步深思。

★“院校教育只是行医生涯的起点”

翟双庆：院校教育在中医人才的培养过程中只是一个起点。大学五年学校提供的只是基础的和实用的中医、西医知识，让学生学会和运用中医思维，这些是基本的素质和能力。

实际上，院校教育只是行医生涯的起点，名医是需要系统培养与临床实践磨练出来的，其中继续教育则是关键的环节。无论中医还是西医没有哪一个人刚走出校门就成为名医的。

论争二  现行的中医教育是否已严重西化

《中国卫生人才》：有人认为当前的中医人才培养丢弃了传统，严重西化，比如在很多中医高等院校中，中医课程和西医课程的比例为“四六开”、“三七开”甚至“二八开”，其中小部分是中医，大部分是西医。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西医知识以及现代科学技术的学习，是为了更好地发挥中医作用”

翟双庆：我认为，这里面最重要的在于人才培养的目标是什么？我们到底是要培养传统的“纯中医”，还是要培养适应时代发展的“新中医”。

现在北京中医药大学的中西医课程设置比例是6∶4。学校强调不仅掌握中医基本理论，而且要“掌握必要的现代医学基础知识和临床诊疗技能”，这样方能适应我国的国情。

中医院校学生学习西医以及现代科学技术，其根本目的是使中医学更好地在临床上发挥作用，实际上也是为了更好地为病人服务。设想一下，如果你找一个血尿常规化验单看不懂、X线片、CT片都拿“倒”了的大夫，你能放心吗？另外，中医院校培养的是大学生，如果一个大学生毕业连计算机也不会操作，社会中先进的科学技术也不了解，英语一点不会，还可行吗？中医、西医各有特色，治疗各有所长，只有全面了解，才能更好地运用中医知识，发挥中医特点。全部采取“师带徒”培养出来的人才，是否能真正适应现代社会发展的需要值得我们深思。现代社会中的中医医院已经远非传统意义上的中医诊所，其所拥有的急诊抢救、病房管理仪器设备、检查手段大多与西医有关，所以对中医院校学生的就业要求与传统意义上的“纯中医”就有很大差别，要求其不仅掌握中医，而且要掌握必要的现代医学基础知识和临床诊疗技能，了解现代科学技术，否则就会面临被社会淘汰的危险。

★“社会需求影响教育模式，医疗制度与行医环境制约人才培养目标的确定”

翟双庆：“中医药人才，到底怎么培养？”说到底，还是要考虑社会需求。

教育的最终培养目标是为社会服务。目前，国内的中医院建设大多参照西医院，病名诊断、医疗规范、医事纠纷、医疗事故鉴定都按照西医的规则，职称、论文、临床能力考评，都涉及到西医水平；而大多数中医门诊部、中医诊所又不在医保之列；医疗事故的鉴定是以西医为标准制定的……

这种状况便要求我们培养的学生必须具备对西医知识的一定了解，所以当前各中医院校的培养目标都是“以中医药为主，同时掌握必要的西医知识”。在高校教育机制中，实际上形成了一种“以中医为主，西医为辅”的局面。

一部分老中医学家倡导“纯中医”思路，是指通过大幅削减中医院校的西医课程，恢复“师带徒”的传统学习方法，来维持中医理论的纯洁性。但“纯中医”毕业后能否找到接收单位，能否胜任现代化病房的工作，能否保证对一些急症处理不出医疗事故？即使是开个体诊所的话，这样的“纯中医”是否能通过医师资格的考试？与医保定点的大医院竞争能否生存？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我们不希望培养出来的人才，在很多人的观念中被认为就是能用三个指头看病的中医。我们更不希望毕业的学生，面临着被社会淘汰的危险。其实这不仅仅是现代中医教育的问题，更涉及中医的发展现状和未来方向等多方面问题。现代社会给中医师提供什么样的生存环境和成长机会，那么中医人才的培养也将与此相适应，培养什么样的能力和使之具备什么样的知识结构。

★“教学方法的探索与争鸣”

翟双庆：在不断实践中，北京中医药大学探索出了这样一种培养模式。它的核心包括两个方面：加强中医药文化素质和加强临床实践。

加强中医药文化素质，即加强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中国传统文化教育是中医学教育的基础，如加强中国古代哲学、天文、地理、《论语》、《周易》的学习等，以便更深刻地理解中医学形成的基础，加强中医经典著作的学习，深入理解中医学的内涵。

第二，加强临床实践。中医之所以能够几千年延续下来，皆归功于良好的临床疗效。怎样加强临床实践？我们也想到，是否可以引进“师带徒”这种模式？说句实话， 按“1∶1”的模式去师带徒，各项条件都不允许。所以我们准备实行小班试点，以国家教育部允许自主招生的方式招收一批对中医学有浓厚兴趣的名家子弟，在入学第二年就配备导师。在后期临床转科时也实行导师制。这也是一种“师带徒”，这样便实现了在校期间与寒暑假教育不间断、学校教育与家传教育相结合、临床经验丰富和医德医风的耳濡目染，真正借鉴了“师带徒”形式的精华。同时，学校实施了相应的教学改革，从2005级学生入学开始，社会医疗实践、多姿多彩的学生科研活动、知识竞赛等统一纳入学分，若学生没有完成社会医疗实践等，则不能顺利毕业，通过制度的严格要求，更强调学生的临床实践能力。

在课程上，近年来学校也进行了一系列调整，形成这样一种框架。中医药知识为主体，西医知识为辅助，根据学生的个性发展，增设拓展模块，并大力改进现有的教学方法。这个课程体系搭建的主要是通识教育、专业主干课和全校公选课（跨专业、跨年级）三部分，并实现了整体课程时数的下降，从2005级开始达到平均24学时/周，学生可以根据兴趣选择课程，有助于锻炼学生的多方面素质，发展空间更加广阔。

论争三  中医学毕业生有没有就业市场

《中国卫生人才》：根据一项在北京中医药大学学生中进行的随机调查显示，相当多的同学对就业深表担忧，近半数表示将来不会从事中医工作，原因之一是觉得目前中医待遇太低。您怎样看待这个问题？

★“中医药人才，基层、农村很需要”

翟双庆：没有就业市场这种说法我是不同意的。从一个教学管理与中医药教育研究者的角度看，中医学生就业存在的问题其实是大城市人满为患，基层却极度缺乏。拿本校毕业的五年制本科生来说，就业目标往往关注于大城市里的大医院，即使区县局级医院都不想去。其实在基层、在农村，对中医药人才的需求很大。简、便、廉是中医药的突出特色，在我国目前农村经济基础薄弱、广大农民收入水平不高的条件下，尤其在“看病难、看病贵”问题突出的今天，大力发展中医药、充分配置中医药人才有着巨大潜力。

中医学生去社区工作也具有比较大的优势。目前呼声很高的社区全科医生，工作内容涉及到预防、保健、康复、治疗的诸多方面，正是中医学经典理论所涵盖的范围。渐渐兴起的养生师、营养师、健康管理师等新职业，其职责范围中的中医内容也占据很大比重，发展前景十分广阔。

★“社会应当齐力办中医”

翟双庆：关于中医药人才培养问题，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组织相关部门展开了多项课题研究，包括制定“中国中医药教育发展纲要”。在调研中，一个深刻的共识就是社会应当齐力办中医。培养中医人才，不单单是中医院校的责任，也是社会的责任。

近来，社会上出现取消中医的思潮，暂且不去论述他的视角如何不妥，我们确实可以从中有所思考：中医药人才队伍建设，是否存在良莠不齐的状况？高等教育是不是已经完全规范？中医药应该怎么发展？人才到底怎么去培养？这些问题也正是给了我们教学管理者一个警示。

我知道有一所大学提出了这样的想法，把西医课程降到最低限度，把外语列为选修课。这样行不行？单单学校实行改革，社会配套制度却没有跟上是不行的。那些没有严格要求外语的学生，将来怎么办？面对考研晋升职称等问题，他将怎样应对？所以我感觉，中医药人才培养不是个小事，也不只是中医药院校就可以解决。

其次，医学生的培养费用。以我校为例，法学、管理专业是比较省钱的，而医药学则不行。学校需要做大量实验，从见习到临床，花费很多。但国家给每个医学生的投入比其他专业的学生每年只多拨几百元，这些还远远不够。

再次，光凭校园可以培养出大夫吗？不行，必须得靠医院。学校归教育部门管，医院归卫生部门管，这中间有体制和机制问题。名医需要学校教育，更需要临床实践，还必须有国家的投入及政策的扶持。

★“勇于探索，共铸辉煌”

翟双庆：最近中医药教育的外界形势不太好。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一项研究成果显示，“房地产、教育、医疗”成为我国经济社会发展面临的最突出矛盾，其中中医院校就占到了两项。在刚刚结束的2007年全国中医药工作会议上，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佘靖也提出，在中医医疗服务、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上都存在着特色优势发挥不够的问题，业内外对此反应强烈。

我的感触是，高等中医药教育是我国的独创，没有其它可以遵循的成功的、现成的模式，只有靠我们去努力探索。目前的中医学教育确实比较艰难，但我们不会停下探索的步伐，也深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高等中医药教育人才培养是一个任重而道远的工作，也是全国各界人士所关注的事情；既是和谐社会的要求、中华民族振奋的重要内容，也是我国中医药事业不断前进、再铸辉煌的必由之路。让我们携起手来共同为之奋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