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姚 魁

“民间的很多中医，干了几十年，反而没有执照，没了出路。可学校培养出的中医硕士生、博士生，实践不够，水平有待提高。这是事实。” 谈到中医人才现状，八十高龄的陆广莘教授有些无奈地说。

陆广莘教授，1926年生于浙江，是当代著名中医、中国中医科学院资深研究员，中央保健局高级顾问。他以精湛的医术和独特的医学理念在中国中医界享有盛誉，被公认为中国中医界的代表人物之一。

像陆教授这样的老中医，如今也面临着尴尬的传承困境：根据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中医药战略研究课题组的统计，2003年我国人口总数近13亿，中医执业医师人数达49万，但其中真正能用中医思路看病的不过3万人，绝大多数都是50岁以上的老中医。另有统计显示，我国的著名中医人数已从上世纪80年代的5000余名骤减至现在的不足500名。

争议中的院校教育

在中医界，长期以来，由于按照西医的学术标准和教育体制管理，中医药学术和产业正在濒临“灭顶之灾”。这样的结果是，中医药发展饱受“瓶颈之困”，现有的中青年中医药师，已日益偏离中医药师的“精髓”。

根据中医药战略研究课题组的一项调查显示，我国中医院校每年招收几万名学生，但培养出的真正中医并不多，名中医更是罕见。课题组称，这是中医院校教育西医化的结果。这一调查结果得到了很多老中医的认同。

“按照中医的世界观，中医强调阴阳，强调阴阳之和，万物负阴而抱阳，那么中医和西医的结合当然比分离好啊，所以中西医结合是好的，问题在于执行。”陆广莘教授说，“怎么执行呢？好像一个木桶理论，中西医结合这个木桶，如果中医这边的木桶板是比较矮的那根，那么中西医结合是上不去的。所以现在中西医结合不行，我认为，原因在于没有好中医。”

相当一部分中医认为，现代中医教育已完全复制西医模板，破坏了古老的中医师徒传承方式，“现代教育是工业化的批量生产，很难产生真正意义上的中医”。

在很多中医界内外人士看来，现在中医院校教育培养的学生往往是“中医不精、西医不通”的“半成品”。一项对32所中医院校的调查显示，学生约1/3的时间学习西医，英语、计算机等公共课程占了1/4；而中医理论基本训练严重不足，历来被中医大家所重视的中医经典学习课程不断被删减，甚至成为选修课，导致数目众多的中医学生基本看不懂中医古籍。在技能培养上，学生要做很多动物实验，但对中医的“望、闻、问、切”等临床功夫却训练不足。毕业后，很多学生不大会用中医理念看病，大多转行西医，或名义上行中医实以西医为主。不少中医硕士、博士并不会用中医理论与技能看病。

记者了解到，目前国内中医药大学普遍的课程设置是中医占六成，西医占四成。但根据一项针对中医毕业生的调查显示，即使是“四六开”的比例，学生仍认为西医课程开少了。

中医的学生为什么要用这么多精力学西医？一个很明显的原因是，目前中医院实行的是“西医诊断，中医治疗”，因为疾病名称都是西医的，如糖尿病、高血压，中医没有这些病名。学生毕业后要想当好一个中医大夫，必须先当好一个西医大夫。而且在中医院，除了个别老专家外，几乎所有医生都是既会中医又会西医。

事实上，最近几年，中医课程还有进一步压缩的趋势。据了解，北京中医药大学本科生的中医基础理论已经从以前的108学时压缩到81学时。此外，中国医学史、温病学等课程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压缩。

中医科学院一位教授感慨地说，他培养的20多名研究生，外文和计算机水平都很高，但很少在中医上下功夫，甚至连《本草纲目》的《序》都读不懂。他指出，中西医各有庞大的理论体系，本科短短的5年中，学好其中一种尚且很难，何况学习两种。如此培养出的毕业生，既不能当中医用，又不能当西医用，因此相当多的中医专业毕业生改行就西、搞药、从政、经商。

“教育体制必须改革。中医是精英教育，而不是大众教育。很多中医学校一年招收几千人，可能有一半学生都得转行。”“中医的关键是靠疗效来生存，如果中医大夫给患者看病没有效果，就无法生存。而在大学能否培养一些中医精英是关键。”记者注意到，中医院校教育的争议已经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2006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制定颁布了《关于进一步保持和发挥中医药特色优势的意见》，组织开展了中医学特色优势、针灸学特色优势、中医学术流派等专题研究。在人才培养方面，中医药管理局修订了中医类别医师资格考试大纲，在中医专业考试内容上做到两个突出：突出中医为主，中西医考试内容比例为8∶2；突出临床，临床与理论的比例为2∶1。

在2007年的全国卫生工作会议上，高强部长强调，大力培养中医药人才，探索符合中医药规律和特点的人才培养模式。

继续教育尚待提高

中医药人才的培养，院校教育是基础，继续教育是关键。一个高素质中医药人才的成长，既需要在院校接受扎实的基础性专业教育，更需要在执业过程中不断接受再教育，实践、学习，再实践、再学习，不断提高诊疗水平。因此，继续教育是培养造就高素质中医药人才的必由之路。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局长佘靖在“全国中医药继续教育工作会议”上介绍，我国近五年来共实施国家级中医药继续教育项目1254项，比“九五”期间增加近一倍；到“十五”期末，县（市、区）中医药继续教育覆盖率达到85%，中医医疗机构中医药专业技术人员继续教育受教育率达到77.9%。

她同时指出，目前的中医药继续教育也存在一些问题。一是中医药继续教育发展不平衡，地区之间差距较大，农村、城市社区的覆盖面不广。二是中医药继续教育管理制度尚不够完善，激励和约束机制还不够健全。三是部分地区中医药继续教育管理体系不健全，缺乏规划，工作得不到有效落实。四是中医药继续教育的内容、形式和途径还不能适应队伍需要，教育质量和效益有待提高。五是实施中医药继续教育的支撑条件需要改善和加强，基地建设比较薄弱。

北京军区总医院全军平衡针灸继续教育中心的王文远表示，从目前继续教育项目内容上看，无法满足不同层次医务人员的不同要求，参加培训的医务人员选择的余地较小；缺乏实用性强、操作性强的项目。而且，现已开展的中医继续教育项目的教学方法还停留在课堂教师讲授为主的教学形式上，这对于强调实践的医学专业来说并不适宜。

遵循“师徒”制也许是中医继续教育一剂良方。

2007年1月21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印发了《中医药继续教育“十一五”规划》。该规划提出，从现在起到2010年，将持续开展“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预计在全国培养1000位高层次的中医药人才。

传统中医药的“师带徒”模式，近10年间开始纳入政府医疗体系的中医药继续教育工作。2002年至今，全国中医药系统先后聘请了582名老中医药专家，遴选942名中青年中医、中药师为“继承人”，采用“师带徒”方式，由老专家结合自己的专科特色和多年辨证施治心得，对“继承人”进行“望、闻、问、切”的临床指导。目前，900余名年轻医师中多数已完成“继续教育”目标，即将结业出师。

佘靖提出，未来五年，中医药继续教育将突出农村和城市社区的中医药人才培养；拟开展乡镇卫生院中医临床技术骨干培训，共计在全国培训4万名特色乡镇中医“村医”；在城市社区，针对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站）的全科医生，普及中医类别培训和临床服务。

民间中医的出路

几千年来，中医人才培养一直靠师徒传承，通过口传心授，将基本理论、中医特色、临床经验传授给徒弟。徒弟在抄方侍诊中，了解老师的思维方式、治病用药的方法。在民间，这种模式继续发挥着培育中医人才的作用。中医药战略研究课题组的调查称，我国不少师徒传承的民间中医不仅治疗水平高，而且成本很低。

即使这样，这些民间中医也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挑战。据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调查显示，由于目前医师资格考试的操作考试中绝大部分是西医知识，而笔试中1/6为纯西医内容，其余的均为中医基础与临床课目内容，加上技能考试形式固定，考试内容比较刻板，某病某证型只能用教材上列举的某一个方，没有充分顾及中医临床运用的灵活性和复杂性，大部分民间中医过不了执业医师考试关。中医药战略研究课题组组长贾谦说，多年来，全国许多省份均未组织开展师承人员的考试项目，许多民间中医求证无门，有的只能改行，有的则在非法行医。民间行医不受法律保护，有时候患者即使属于正常死亡，因无行医执照，若有人提起诉讼，民间中医必受制裁。中医院的中医师也会受到这方面的制约。例如中医的医疗事故要由西医来鉴定，由于中、西医属于不同的体系，他们之间就会产生分歧，致使中医诊治时缩手缩脚，不敢用药。在这些限制下，许多真正的民间医生只得地下行医，一些庸医骗士也混迹其中，良莠不齐。

今年2月1日起我国实施的《传统医学师承和确有专长人员医师资格考核考试办法》（简称《办法》），为1998年《执业医师法》实施以后，难以参加医师资格考试的民间中医提供了合法行医的新机遇。

据了解，《办法》将考试资格的考核简化为“师承出师考核”和“医术确有专长考核”两种，尤其对确有专长人员的条件进行了修改，规定凡依法从事传统医学临床实践5年以上，掌握独具特色、安全有效的传统医学诊疗技术的，均可申请。《办法》还将未取得有效行医资格人员在中医、民族医执业医师指导下进行的传统医学临床实习，纳入依法从事传统医学临床实践范围。

农村中医药人才培养问题已经引起了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等有关部门的重视。据了解，2007年，有关部门将组织实施《乡村医生中医药知识与技能培训大纲》，实施农村在职在岗中医药人员学历教育和乡镇卫生院中医临床技术骨干培训，进行高等中医药院校为农村定向培养中医药人才的试点工作。“十一五”期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组织开展县级中医医院专科（专病）技术骨干培训项目，计划培训5000人，推进中医专科（专病）建设，提升县级中医医院的中医药服务水平。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会同财政部将组织实施乡镇卫生院中医临床技术骨干培训项目，到2007年，培养两万人；组织开展乡镇卫生院中医人才培训项目，到“十一五”期末，计划培训4万人。可以看到，农村中医药人才培养的速度正在逐步加快。

被忽视的价值

日渐萎缩和“西化”的中医院给中医药人才上了个“紧箍咒”。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如果中医药人才的价值得不到合理体现，中医就不会得到真正的传承和发扬，原有的中医药人才也会不断流失。

中国中医科学院望京医院院长陈珞珈在做客《人民网》时透露说，全国3000家左右公立中医医院中，只有1/3“日子不错”，而很大一部分中医医院则是举步维艰。即便是这“日子不错”的中医医院当中，很大部分都在采用西医疗法。

中医药战略研究课题组组长贾谦说，现状是我国的中医医院均按西医医院方式管理，目前已无真正的中医临床基地。在全国2500多家等级中医医院中，没有一家是真正的传统中医医院，几乎都是“中西医结合”医院。检查，主要靠西医现代仪器来检测与化验；诊断，主要靠化验单数据来判定；开方，主要按西医诊断开方治病；抓药，则是中药西药并用、中药西药互见；验效，主要靠各种仪器来检验治疗效果。据统计，2001年全国等级中医医院的药品收入中，中药只占40%，西药则占60%。因此，可以说我国的许多中医医院已经不姓“中”了。

记者了解到，与西医院一样，中医院也是以药品收入为主的补偿方式。这样，一方面中医医疗服务的定价偏低，另一方面中医医疗服务又少有收费较高的大型检查、手术或进口西药，常用的中药饮片也很便宜，于是造成了收入与成本不配。而西药进出中医院的差价大、仪器检测化验费昂贵，能够为医院盈利，为医生创收，所以中医院大量购买西药与医疗仪器设备，为增加收入，越来越多的中医院向西医院“看齐”。

“缺乏有效的成本核算。”北京医院针灸按摩科主任田丽芳说，以针灸为例，北京市不分病种、不分病情，一律针刺一次4元(全国各地有所不同，但最高不超过20元)。看起来是把银针刺入人体即可，但扎针毕竟不同于“插秧”，需要在中医辨证论治的基础上，确定取何经何穴，进针是深是浅，留针是长是短，可以说每一操作，都有不少学问需要钻研。

“针刺一次一律4元钱，能说体现了具有高技术含量的传统医学的尊重？”田丽芳说，临床上一个患者血压监护1小时10元，监测1天240元。而将心内科所有患者都行针灸一次，一天也不过百余元。一个针灸医生的辛勤付出，甚至不如一台监护机器。另据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对66家中医院的54个中医服务收费项目的比较统计，结果显示54个项目中有40项，即近3/4的项目亏本经营。最常用的中药熏药治疗、骨折手法整复术、普通针刺、耳针、灸法、拔罐疗法，其盈利率全为负数。

中医人才自身价值被忽视，最直接的后果是人才流失。很多中医医务工作者都面临这样的问题：我想搞中医，但我也要生存，这是广大中医工作者必须面对的问题。“既然靠中医不能满足生存需求，为什么不用西医呢？只要我不违背医德就行。”这种心态在很多中青年中医工作者中存在着。

记者随机调查了一些中医药大学学生，相当多的同学对中医未来深表担忧，近半的人表示将来不会从事中医工作。原因之一是觉得目前中医太没前途。他们说，如果可能，将更愿意采用西医的方法去给患者看病。许多中医院校的研究生为完成课题，不得不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努力寻求中西医的结合点，用现代医学的方法证明中医药的疗效，从而证明中医药存在的价值。“只有利用西医的研究技术、客观指标进行研究才能被认为是科学的，客观的。”

“在美国、韩国等国家，如果你是中医，你就是开中药方子，你不能用西药。在国内，我们能不能强制中医不用西药呢？”谈到国内中医的西化问题，陆广莘教授加重语气说，“这个问题，有人建议过，但是由于西医处在一个主体地位，中医经常面临质疑，说你不懂病嘛，所以就又学了西医。但是学了西医以后呢，再加上社会上对西医的认可，对中医不理解，所以产生了这个情况。我不能全怪医院和中医院校，也不能怪医生，但有一点很明显，很多中医也对自己的行业缺乏信心了。”

中医药人才如何走出困境，中医药向何处发展，已成为迫在眉睫的问题。在刚刚结束的全国中医药工作会议上，吴仪副总理发表了重要讲话。这充分表明了党中央、国务院坚定不移地扶持、发展中医药事业的鲜明态度，体现了党和国家对中医药工作的高度重视。

2007年是中医药发展十分重要一年，相信我国的中医药工作，一定会在为人民健康服务中稳健加速发展，中医药人才队伍的建设也会逐步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