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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为医学自身治病
时间:2007-02-01  来源:《中国卫生人才》杂志

 

 文/袁 源

中南大学副校长、湘雅医学院院长田勇泉指出,“看病贵,看病难”不是医院一个部门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看不好病”则是医院和医学教育应该承担的责任。他认为——

该为医学自身治病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国内医疗行业成为责难不断的重灾区。

具有哲学头脑的人开始发现,是医学自身的发展断送了医患之间的原生状态。比如医学专业的细化使医生们面对的已经不再是生了病的人,而是一个个单独的器官,病人变得更像是一架装着出错零件的机器,他们送进医院就像是被送上了等待修理的生产线。在冰冷的生产线上是找不到人情味的。

在这一点上,医疗业内人士看得似乎更明白些,是科学研究和技术手段迈向“高精尖”的过程中强化了人的理性而抵消了人的关怀;是X线机、CT、磁共振、直线加速器以及DNA语言等等现代元素符号的出现,使医生与病人原本存在的耐心对话和温情触摸慢慢变得多余。

经济学家直截了当地指出,是医学背后庞大的医疗保障体系出了问题。任何一个国家都面临着同样的难题。当一个旧的医疗体系已经退化衰败,而新的体系尚没有成型的时候,医疗的“市值”自然会因为人气的失落而直线下跌。

政治学家和学者们则还在为中国的医疗改革到底成功与否争论不休。

剩下的是十几亿的民众从四面八方汇聚起来的感觉——看病贵,看病难……

2006921日,中南大学副校长、湘雅医学院院长田勇泉绕开了上面这些已经被反反复复搬弄、引用的各种说法,道出了一个新的、几乎让医学者们难堪的话题——“看不好病”又该责怪谁?

田勇泉说,“看病贵,看病难”不是医院开门就能解决的问题,但是“看不好病”则是医院和医学教育应该承担的责任。

中华医学会会长钟南山在一篇文章中也曾写到:一个患者若能从医生那里得到积极的治疗,获得满意的或过得去的疗效,那么排队长尚可忍耐,价钱贵些倒也值得。无奈现实常非如此。

田勇泉说,很多时候,病人不是要求你医生药到病除,他们只是要你多看看他,多问问他,让他觉得身边时时有医生的存在而踏实、安心。

另外,病人生病是带着“求”的心态投靠医院的。对于病人来说,“解决问题”可以化解所有的凄楚与痛苦,反之医院“不能解决问题”对于他们来说恍若经历了一场弥天的作弄。

但是,“解决问题”需要医生具备一定的临床能力。这个能力的获得需要时间,需要严厉,需要整个心志的投入,需要有经验者的指教和帮扶,需要一点点地学习和积累……

现实情况是,我们恰恰是在“解决问题”的能力上出现了病征。

当医务人员提出自身保护的要求,不能不考虑自身安全的时候,整个社会环境迫使医生和患者之间朴实、简单的关系彻底改变了。如果医生首先就把病人看成是来找麻烦的,是来找我打官司的;或者病人首先就把医生看成是没有治病诚意的,甚至是冲着我来赚取黑心钱的……这样的状态该是多么糟糕。

田勇泉正是在这种求医与行医错乱的状态下,站在一个医生、医院管理者、医学教育家的位置上,谈了自己的看法。

 

医学院校课程设置失衡

问:人说“理性和温情”支撑着医学,缺了任何一边,医学都无法飞翔。我们目前的医学教育是否存在重心偏离的现象?

答:我对这点感触很深,这也是非常紧迫的问题。医学是博学,与人文、社科联系非常紧密。恰恰遗憾的是,我国的医学生在高中阶段是划归为学理科的。也就是说,医学生生源基本的、必要的人文知识比较欠缺。所以从20022005年我在教育部任职期间,一直在推动高水平的大学开办8年制医学教育的工作。

8年制的构想就是要让我们的医学生有足够的时间接受“通识”教育。在课程的设置方面增加人文、社科的内容。医学的核心是“人道”,不会做人,做不好人,那是入不了“医”门的。

问:目前国际上对于医学生的教育有没有通行的教材和统一的考核标准?

答:美国纽约的中华医学基金会(简称CMBN),正在支持一个项目“全球医学教育最基本要求”。湘雅医学院已正式纳入这个项目的试点中。这个项目的最终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达成一个共同的医学生最基本标准。因为医学面对的是人,因此无论富国还是穷国,为人治病的标准没有理由两样。有标准,才能看到不足或缺陷。

问:请您简单介绍一下这个项目的一些基本内容?

答:“全球医学教育最低技能要求”包括7个基本内容:临床技能、科学基础、群体保健、职业价值和态度、信息管理、沟通技能、批判性的思维。7项之中还包括60条具体要求。比如认识医学职业的基本要素、正确的职业价值、懂得每一个医生必须强化的各个基本要素……还可以更具体到“认识良好的医疗实践取决于尊重病人的福利、文化的多样性、信仰和自主权……是在这样一些前提条件下的医生、病人和病人家庭之间的相互关系……”

必须承认,社会对医疗行业的不满,有行业自身的问题。尽管我们做了大量的奉献,承担了很高的风险,但是,在职业态度、职业的认知程度方面还存在相当的缺陷。“要求”中说到的尊重病人的福利,包括他的个人习惯和信仰……病人有知情权,有选择权……医生不仅能治好病,而且还要考虑看病的花费病人能不能承受,愿意不愿意接受……这些都属于医生的职业价值和态度问题。细想一下,现在有多少医生能做到这一步?

 

医学不能搞“大众化”教育

问:医学教育有没有它的特殊性?

答:有。医学教育必须是精英化教育。但是,近几年来,我国的高等教育整体形势已经由精英化教育进入到大众化教育的阶段。所谓大众化教育是以毛入学率来框定的,超过15%就具有大众化教育的性质,而现在的入学率已经达20%以上了。

我认为,任何时候医学教育都应该是精英教育,不能降低标准,只能是随着经济与社会发展不断地提高它的精致程度。

医学教育严格说起来有这样几个阶段:医学前教育、医学在校教育、医学毕业后教育。医学前的教育也称“医预教育”,现在8年制的医学院校实行的是头一两年在综合性的大学里上。美国则是在完成4年本科教育以后,优秀的学生才有资格再报考医学院。医学后的教育是指“住院医师培训”。另外还有医学终身教育的说法。

问:我国长学制的医学院校有几所?每年招收的数量是个什么状况?

答:长学制指的是8年制的教育,国家正式批准的医学院校有7所。他们是协和、清华、北大、中山、复旦、四川大学、华中科技大学、中南大学。这7所大学交流频繁。

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每年招收的8年制学生不超过100人。每年在院的研究生、本科生、进修生达到3000多名。

 

住院医师培训制度严重缺失

问:什么是住院医师培训制度?

答:严格地说,这是医学生在正式做医师前必须接受的规范化培训。任何一个医学生毕业后必须从住院医师做起,起码做满3年。3年期间,他要在各个科室进行轮转。

美国的住院医师培训是制度化的,非常严格。一个医学院校毕业生毕业后先申请做住院医师。3年住院医师非常辛苦,一年当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临床摸爬滚打。没有挑拣,没有任何理由,临床随时有事,随叫随到。接受3年训练以后,经过考核,通过了,方获得做一般医师的资格。之后,你要继续做专科医师,还要去申请接受专科医师的专业训练。根据不同的专业,要再用35年,甚至七八年的时间进行临床训练。然后经过考试合格,才可获得专科医师资格。这个时候,只是具有资格,假如被某家医院录用了,才能开始做一名专科医师。

问:我国目前住院医师培训处于什么状况?

答:应该说,我国没有严格实施住院医师培训制度。大学生毕业后到某个医院的某个专科做医生。如果他的运气好,碰到的老师能用心培养他,严格训练他,他自己也还算努力,那么若干年以后他可能是一个基本合格的专科医师。如果不是这样,他可能只是个不怎么合格的医师。

有人做过这样的调查,我国的医学生和美国的医学生在学业上没有太大的差别,但是在做到主治医师的时候,差距明显拉大了。问题就出在住院医师的阶段。

住院医师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亦无统一的标准。湘雅医院的住院医师和某县医院的住院医师,在同一个资格等级下可能是完全不同的临床水平。在美国,无论大医院还是私人诊所,经过3年严格训练出来的医师水平基本上是差不多的,起点是一致的。而我国没有统一的基本技能训练,结果医师临床能力参差不齐,甚至相差甚远。

现在,卫生部正在推进住院医师培训制度。但是这需要一个过程。

 

过度追求学历学位对临床技能的连带伤害

问:医学需要高素质人才,学位学历与临床医学技能会相互冲突吗?

答:研究生制度是我国培养高素质人才很好的途径,但是,在医学上,尤其是临床医学上,带来的问题越来越显现——年轻人学历学位提高了,但是临床训练弱化了。

这其中存在政策的偏差。现在评价一个学校是不是高水平,就是看师资队伍的学位构成。有多少博士学位?有多少硕士学位?所以各个学校都是想办法让学生读博士。

另外,这种学历学位的制度引导医学生们按照学士、硕士、博士生这样一条路走下去。他们要完成高水平的论文,又要完成博士研究生的课程,还要达到必须的外语水平,结果接受教育的时间被塞得满满的,这样一来临床训练的时间就挤占得微乎其微了。

 

对症下药

问:既然医学本身出了毛病,您的对策是什么?

答:按照“全球医学教育最低技能要求”严格教学程序,认认真真做好住院医师的培训工作。

下决心推行新的职称晋升制度,不管国家大的政策怎么样, “湘雅”从2007年起将起用新的规则。第一个要求就是完成应有的临床工作量,不论你是什么学位,必须接受住院医师培训。作为制度,凡是临床训练不够格的,你英文再好,文章发表再多,也不能晋升医师系列的职称。

临床训练有量化指标,比如外科系统,要有手术量的记录,做了多少例手术,能够做什么手术,最难的手术能做到什么程度,而且必须是成功的例数叠加,不能是做一例失败一例的充数……在这个基础上才是你的英文、论文等等,临床基础训练是第一位,否则将来怎么对得起病人?

问:对现行的制度和政策说“不”,您考虑到它的操作难度没有?

答:困难是有的。比如晋升的问题,你这个地方这样搞,别的地方不这样搞,他为什么非要在你这个地方干?但是,我们是痛下决心了,再好的人才,受不了这个过程,那你走人。不可惜。但是,我相信真正的人才不会走,他们愿意这么干,渴望接受这样的训练。

 

百年树人,从当前做起

问:您对今天的讲话是否能做一个简短的总结?

答:教育不可能立竿见影,“十年数木,百年树人”。要想马上解决当前的这些问题显然不可能。我们现在呼吁,要开始行动,经过若干年的努力,真正解决临床医师水平不高、能力不强的状况。

太多的大话不要讲,扎扎实实把住院医师培训的质量做好。然后,各个专科再根据自己的具体需要、特点继续进行临床专业培训。只要这么坚持下去,就能保证每一个专科医生都是合格的。同时,在校教育方面,重点做好课程结构的调整,加大人格素质的培养,为日后的临床技能训练提供保证。这样坚持,中国的医学事业就有希望。

人物链接:

田勇泉,1973年进入医学院开始学医。1978年大学毕业,之后从医学学士到医学硕士再到医学博士又经过了11年的苦读。1993年出任湘雅医院主管教学、科研的副院长。1995年升任医院的院长。1997年被任命为当时的湖南医科大学副校长,同时兼任湘雅医院院长。20011月,湖南医科大学与中南大学合并,他任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院长。200210月,任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副司长,主管医学教育,主要负责全国医学教育的改革与发展的研究。20053月出任中南大学副校长兼任湘雅医学院院长。

在教育部任职期间,他承担了多项重大研究课题,对中国医学界的整体情况有了更加深入、广泛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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