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村串户送瘟神,三十三年肝胆倾”。33年来,他从一名普通的血防工作人员成长为一位国际上享有盛名的权威专家,但是他对洞庭湖区群众健康与安危的关切,对这片土地挥之不去的眷恋,却始终没有改变。他就是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研究所所长李岳生。
文/黄翠云
在一次湖南省卫生厅直属单位的会议上,省卫生厅厅长刘家望不无感慨地说:“省血防所虽然位于岳阳市,在厅直单位中离省会最远,却距世界最近。”
把省血防所与世界距离拉得“最近”的人,就是李岳生——一位与“瘟神”血吸虫较量了33年的人。
深深爱上血防这份苦差事
1973年,李岳生从湖南医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湖南省血吸虫病防治研究所。那时的他风华正茂,踌躇满志,但现实很快就给他泼了一瓢冷水。工作10天后,他就和同事一起到一个没有人住的湖洲上查螺,一去就是20多天。那时正是盛夏,酷热难当,整天穿着齐腰深的血防鞋,跨个帆布袋,捧个查螺筐,在满是泥沼的湖洲边,走几步,蹲下来,查一下,周而复始,使人头昏眼花。湖洲上是一米多深的芦苇,漫无边际,人一蹲下去就见不着影。一天下来,身上的汗水风干后留下一层层白色的痕迹,每天血防靴里的汗水倒出来有一大碗。遇到雨天,鞋里鞋外都是水,整个身体如同在水里泡着。那时去农村调查,条件很艰苦,吃的是一餐两分钱的小菜,喝水要到一两里外的河里去挑,挑来后撒些漂白粉简单地消消毒就饮用了。
在湖区,当时有首民谣广为流传,“有女莫嫁血防郎,一年四季守空房。有朝一日郎回家,端起脚盆洗衣裳。”这是血防人生活的真实写照。
和许多新毕业的大学生一样,李岳生心中也有远大理想。他原本是学临床医学的,喜欢儿科和内外科。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看到许多在大医院工作的同学都很“风光”,羡慕不已。和同学相比,他深感失落,对这份工作开始不安心了,希望能跳出血防所,于是他开始悄悄地学习英语和专业知识。那时,除了工作,政治学习比较多,他就在开会时偷着看英语书。
去湖洲查螺,烂泥里走成了“泥腿子”,人家找地方休息去了,而他却顾不上休息,找个清净的地方席地一坐,从兜里掏出英语资料看起来。和他一起住单身宿舍的同事都知道,他有一台小收音机从不离手,跟着收音机学口语,甚至连背英语字典这种土方法也用上了。老所长看他很好学,有意培养他,把好几次外出学习的机会都给了他。当时所里有人抱怨领导“偏心”,被老所长硬邦邦地顶了回去:“你们谁有李岳生这样发狠学习,所里也送你们去!”听到这一席话,李岳生感动而内疚,想到自己跳槽的想法,他愧疚而自责:“我怎能辜负老所长的精心培育啊?”
有一位叫汪庭东的老人,是位晚期血吸虫病患者。他告诉李岳生在他刚懂事的时候,就看到村里的祖辈们很多人都是大肚子,一个个卧床不起,甚至挺着大肚子离开了人世。由于肚子太大,棺材都装不下,只有把肚子划开,放出腹水,才能入土为安。听到这样的描述,李岳生感到揪心的痛,那种惨状铭刻在他心中,唤起他强烈的同情心和责任感,他无数次地告诉自己:“我不能抛下他们,否则我会一辈子良心不安。”
那时候,李岳生的英语已有了一定的基础,完全有条件跳槽,可这个揪心的事例和老所长的深情期望,时刻鞭策着他,激励着他。这个时候,他已放不下湖区这块土地,放不下疫区人民,他已深深爱上了血防这份“苦差事”!他下定了决心不走了,决心永远扎根于洞庭湖畔。
好几次,他和死神擦肩而过
疫区环境的艰辛和工作的劳累使他患上了关节炎、风湿病,先后四次感染了血吸虫病,好几次他在鬼门关口打了个转。
有一年夏天,为了及时取回做实验用的设备和血防物资,他冒着酷热前往湖南益阳。出发时,他的腹部长了个疖子,他没在意,到长沙后,疼痛难忍并伴有发烧,他仍没有在意,硬挺着赶到了益阳,继续清点物资和设备,联系返回船只。当事情都办妥后,他才感觉特别难受,全身关节剧痛,大热天裹了件夹衣还觉得冷,一量体温,发烧近40度。当地血防站要留他就地治疗,但为了不耽误行程,他硬撑着上了船。当船到益阳南县茅草街时,船上的伙计发现他已经昏迷,急忙把他送到茅草街卫生院。接诊医生说,再晚一点来可能连命都保不住了!
去年夏天,湖南湘阴的农民自发组织了一场龙舟赛。赛后,群众反映参与人员有发热现象,担心感染了急性血吸虫病,群众恐慌情绪很大。12月,刚从北京出差回来的李岳生,听说此事后带着10多名专家马不停蹄地赶往湘阴。他们挨家挨户上门走访,了解参与人员在集训、比赛期间的详细情况,仔细查阅相关资料后确诊发热人员不属于急性血吸虫病,及时消除了群众的恐慌和顾虑。由于当天湖区天气异常寒冷,他患了重感冒。第二天,他没有休息,又赶去卫生部开会。可从北京回来后,他病了20多天,持续高烧39度多。
第一次走出国门,就取得了百分之百的胜利
1989年初,他担任所科教科长。有一次在查看国外资料时他偶然得知:世界卫生组织要进行课题招标。得到这个消息,他很振奋,连夜组织专家开会。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推出了他和吴昭武教授的《日本血吸虫病发病及对人体健康影响的研究》和《吡喹酮化疗降低血吸虫病传播作用的研究》两个课题,开始了向国外首次单独申报。同年7月22日,李岳生应邀前往欧洲出席课题申报论坛会。第一次站在世界论坛的讲台上,他没有胆怯,用生硬的英语向世界展示着中国的血防研究。靠着机智应变和国际友人的协助,第一次走出国门他就取得了“百分之百”的胜利,两个课题共获得了32万多美元的课题经费。
从那时起,千里湖湘开始吸引国际专家的眼球。一批批国际专家与李岳生和血防所结下了不解之缘,国际合作从此一波高过一波。2002年以来,湖南省血防所先后与世界卫生组织、美国、法国等十多个国家和科研机构建立了科研合作关系,申请了7项较大的国际科研合作课题,课题经费达1299万元。大量优秀论文在国际学术刊物发表。2005年,李岳生获得了由美国霍华德休斯医学研究院(HHMI)授予的“传染病和寄生虫病国际研究学者奖”,奖励经费达50万美元。他成为了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中国科学家。
2004年5月,全国血防会议在岳阳召开,吴仪副总理对湖南血防所的工作给予了高度赞扬,并对李岳生主持的科研项目“晚期血吸虫病肝纤维化易感基因鉴定与调控功能的研究”极为关注。当吴仪副总理问到课题还有什么困难,还需要多少资金时,李岳生诚恳地向总理报告说:“主要是设备问题,因为国内有些标本要拿到国外去做,需要大约300万的资金。”吴仪副总理听后,觉得李岳生非常实在,很是欣赏,笑着向随行人员强调“300万!”后来有人说他向总理开口太少了,正式申报时,有人建议报个上千万,可李岳生坚决不同意。李岳生常说“搞科研也好,搞行政工作也好,都要实实在在,认认真真,来不得半点水分,要诚信为重。”
在家乡喝一杯谷酒,也比在国外喝威士忌好
2001年,李岳生面临了人生的一次重大抉择。
那年,是他在澳大利亚布里斯班留学的第三年,获得了昆士兰大学博士学位和年度优秀博士生殊荣,极为器重他的导师已为他申请到了澳大利亚高级研究官员职位,美国、新西兰一些著名的研究机构也频频向他发出了邀请。那时,他的妻子已被安排在昆士兰大学医学研究所担任研究助理,儿子也在澳大利亚上了高中。
毕业前夕,李岳生总是与妻子有意无意地谈论一个话题:将来在哪里工作?妻子说:“布里斯班是座美丽的城市,环境优美,气候宜人。这里有你的事业,有工作基础,有优越的研究条件和待遇,而且我们一家人在一起,还是留在澳大利亚吧。”可李岳生却说“这儿虽好,可我就是放不下血防所,放不下培养了我几十年的老领导,放不下湖区的那些大肚子人们,我还是想回去。”这个分歧让20年没红过脸的夫妻俩第一次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多年来,李岳生对家庭感到无限的愧疚。妻子是一名B超医生,曾经是单位的业务骨干,为了支持他的事业,放弃了很多发展机会,承担起了家庭的重担。和所有的父亲一样,他也很爱他的儿子。可儿子小时候一点都不亲他,也不叫他爸爸,管他叫“老虎”,因为他很少和儿子沟通,更不用说带他去玩了。儿子一岁的时候去外婆家住了半年。过年时,岳父母带着孩子回来了,他高高兴兴地去车站接他们,没想到孩子压根就不认他,冲着坐车回去的外公外婆哇哇大哭。那一刻,这个在困难面前不低头,在艰苦面前不怕累的坚强汉子落下了辛酸的泪水。他父母身体不好,母亲患高血压,父亲有严重的支气管炎和肺气肿,都需要长期有人照看。培养了一个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儿子,按理说,当父母的保健医生完全不成问题。可由于工作忙,他几乎很少管过父母的病,反而是他的老同学和朋友们每个月代他去给两位老人送药、了解病情。他父亲对送药来的同学们说:“这个儿子白养了,还不如你们这些同学靠得住!”选择家庭,还是选择血防事业,李岳生陷入两难境地。但他的心里惦记着家乡,挂念着湖区人民。他没有听从妻子的劝说,也谢绝了导师的极力挽留,只身回到了祖国。
很多人不理解李岳生当年的选择,说他傻,不会算帐,国外一个月挣3万块不要,回来一年才拿3万元,而且一家人相隔两地。可他却说“是血防所培养了我,是党和人民培养了我,国外虽好,可我还是愿意回去,在家乡喝一杯谷酒,也比在国外喝威士忌好”。
多年来,李岳生常说,对父母、对妻子、对儿子,我亏他们太多!但“如果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选择血防,它是我的事业,也是我的生命。我将用我毕生的精力投身血防,痴心不改,无怨无悔!”